Lanche：葡萄牙下午茶，借用了一个英语词

将近下午四点。在 pastelaria 里，咖啡机响了一声，又一声，杯子整齐地排在柜台上，仿佛有人提前召集过它们。一位母亲一手拎着书包、一手牵着孩子推门进来。一位退休老人折起报纸。没有人事先约好：到了这个时间，就是这样。

这个时刻有一个名字。在葡萄牙，人们称之为 o lanche。它既不是一顿饭，也不是零食，而是一段有自己位置、自己习惯的停顿，它的词汇所承载的，远比盘中之物丰富。

一个英语词，属于最葡萄牙式的时刻

令人惊讶的是，lanche 源于英语 lunch，而后者又是 luncheon 的缩略。这个词已被葡萄牙化，即按照葡萄牙语的需要重新修剪，直至再没人能在其中听见英语。它在传播途中甚至改了时间：英语的 lunch 在一天中间吃，而葡萄牙的 lanche 则在下午晚些时候。

这并非孤例。葡萄牙语中的用餐词汇，本身就是一座借词与词义滑移的小型博物馆。Pequeno-almoço（早餐）仿照法语构成。Almoço 来自一种通俗拉丁语，原意为“开始吃东西”。Jantar 旧时指早上的那顿饭，之后才移到晚上。至于 ceia，源自拉丁语 cena，曾是一天中的主餐，后来成了人们很晚才吃的最后一口，几乎是偷偷吃的。

换言之，葡萄牙人一直在移动一天中的各顿饭，而词语也乱糟糟地跟着移动。lanche 则悄悄钻进了唯一空着的时段。

Merenda，更古老的另一个名字

在英语介入之前，已有 merenda。这个词源于中世纪拉丁语 merenda，早已指下午或傍晚时分的小餐。它并未消失，而是退回了乡间，退到人们带去田里的篮子中，退到仍会对在厨房里晃荡的孩子说“vai buscar a merenda”（去拿点心吧）的祖母口中。

如今两个词并存，区别在于温度而非字义。Lanche 属于城市，带着柜台与 pastelaria 纸张的气息。Merenda 则有打结的抹布与家中切开的面包的味道。许多在比利时的葡萄牙家庭在同一周里两个词都用，却从不去想。

桌上有什么

lanche 没有成文的规则，却有其理所当然之物。视家庭、时间与胃口而定，桌上可能有：

• 面包，几乎总有。Pão com manteiga，即抹黄油的面包，切得厚实；或者 torrada，烤过的面包片，抹上黄油，直到黄油渗透进去。
• 糕点店的甜点：bolo de arroz、pastel de nata、jésuite，周日剩下的时候，还有一块 bolo de bolacha。
• 有时会有咸味的东西：queijo fresco、一点剩下的 rissol，或一把 tremoços，即那种用拇指与食指剥开的羽扇豆。
• 热饮，大人喝（浓缩的 bica，或盛在大杯里的 galão），孩子喝巧克力牛奶。

重要的不是清单，而是 lanche 必须是清淡的：它不能让人失去食欲。在葡萄牙，晚饭常常很晚，往往过了晚上八点，夜晚甚至还能以一顿小小的 ceia 结束。下午茶正是支撑中间这段时间的东西。它是饥饿发明的，而不是贪嘴：是贪嘴让它被保留了下来。

一天中最忠实的时刻

lanche 还有一些东西，是盘中所见无法说明的。它是葡萄牙一天中唯一无缘无故坐下来的时刻。清晨的咖啡要站着喝，三口喝完，然后离开：我们在关于 bica，葡萄牙人在柜台真正点的那杯咖啡的文章中讲述过这套仪式。午餐是计时的。晚饭则是带着各种义务的家庭聚餐。

而 lanche 除了它自身，别无他用。人们在这里谈论一点点小事，望着街道。放学的孩子嘴里塞满东西，颠三倒四地讲述一天的经历。而穿过这段时光的糕点（例如 bolo de arroz，这款在里斯本旧咖啡馆逐渐消失之际仍然坚持的米糕）从来不只是一块蛋糕，而是时刻的标记。

Lanche 在布鲁塞尔延续

在布鲁塞尔，开学季刚刚过去，书包也重新拿了出来，lanche 的时刻自然而然地回来了：大约下午四点半，在厨房里或长椅上，和葡萄牙一模一样。这是我们门店里最热闹的时刻：无论在 Etterbeek 的 rue des Tongres，还是在 Uccle 与 Waterloo，傍晚总会迎来同样的面孔，常常还有一个比父母更快做决定的孩子。一块仍然温热的 pastel de nata，给小孩的一份 salame de chocolate，一杯站着喝的咖啡，书包还在地上：这是同样的动作，相隔一千七百公里之外的里斯本。

可以把 lanche 译成“下午茶”，这并不算错。但在法语中，goûter 是孩子们的事。而 lanche 从未因年龄而让人止步。也许这正是这个来自英语的词里最葡萄牙的东西。

图片：咖啡与 pastéis de nata，葡萄牙露台，Martin Lopatka 摄（CC BY-SA 2.0，经 Wikimedia Commons）。

来源： Ciberdúvidas da Língua Portuguesa（Iscte），《Lanche e merenda》；维基百科，《Lanche》。